在东京目黑区的一栋独立公寓外,一个名为“何”的牌匾已经悬挂了两年多。周围的邻居们只知道这位来自福建的中年男性日常生活低调,孩子在国际学校上学,而他的妻子偶尔前往银座购物。没人会将这个普通的四口之家与在上海陆家嘴人去楼空的“均和集团”的总部联系起来。回头看均和,这家公司无论是其规模还是业绩,几乎每一项数据都令人震撼:全国工商联民营企业500强排行第66,年营收超过1300亿,长三角、成渝和粤港澳三大城市群内都有其“云谷”产业园的标识。上海市工商联内部通讯录中的何旗,甚至被冠以“青年企业家”“产业实业家”的称号。然而,表面上看似威风凛凛的巨头,其实账上并没有实际的机床、货物甚至是产品线,连有形的研发投入都很难找出。
均和的商业模式其实相当简化且粗暴。他们看中了地方城投近年来面临的难堪局面——发债需要美观的营收、招商压力沉重、隐性债务必须处理得当。因此,均和主动出击,与城投合资设立企业,开展钢材、铁矿石、有色金属等大宗商品的“贸易”。但这些商品并未真正存入仓库或装上运输车,而只是在几家公司之间转账以炮制营收。业内人士称之为“三流不一致”,即货品流动、票据流转和资金流向之间的不匹配,这实际上是在做账。这种模式为何能持续运作?关键在于双方都获益。城投的营收报表因此变得光鲜亮丽,评级机构看到向好的数据便顺利发债;而均和则以国资的合资公司为掩护,降低了融资成本。
地方政府同样乐见其成——招商引资的指标完成了,产业园的招牌也立起来了,领导们剪彩合影的场景也得到了满足。至于产业园里是否真的有企业入驻或有实际产出,短时间内几乎无人过问。于是,24家城投轮流参与其中。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何旗的跑路计划。早在2022年下半年,当全国开始重查虚假贸易时,他就已分批将家人送往东京,并通过复杂的家族信托和BVI公司架构来隐藏境外资产,使境内与境外完全割裂。
尽管在两年里,他依然在上海应接招商团,晚上参与民企论坛,维持着“深耕实业、扎根中国”的形象,但到2023年2月,他以考察海外供应链为名出境,途经新加坡抵达东京,此后不再踏上中国土地。选择东京并非偶然,因日本与中国之间从未签署引渡条约,这基本上使得国内的司法追偿无望。而因台湾海峡的军事局势和日本针对涉台问题的强硬态度,使得中日关系持续降温,双方在司法互助方面的合作意愿也降低。此环境下,期望日本方面配合中国遣返一名纯经济犯罪者几乎是徒劳的。
眼下的困境也让人触目惊心。到2026年9月,均和集团及相关主体的被执行金额已飙升至246.19亿元,其中金融机构的债务约占180亿元,基本无人接盘。而以“均和云谷”为名的全国17座产业园也全线停工,围挡上两年前的招商广告仍未更换。超过5000名初级员工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便被拖欠工资,2025年起社保更是直接中断,甚至公司还逼迫员工签署自愿离职书,以便支付一小部分薪资,等于让那些脆弱的打工者自愿放弃维权。这样的做法,典型地将风险转嫁给了那些最没有发言权的人。
24家城投的处境更为艰难。它们不仅是普通的债权人,而是与均和深度绑定的股东,股权被批量冻结后无法退出,投入的国资仍需在账面上挂存,处理需经过复杂流程,且每一步都需责任人签字。中西部的几家城投本已面临债务压力,评级预期随之下滑,融资成本也随之攀升。这种连锁反应可能在今年四季度地方债的续发窗口中显现,届时若干省份的隐性债务化解进程或将被打乱。
我认为,善后工作应从三个层面来看待:表层是司法清算的流程,产业园资产不断流拍,金融机构优先受偿,各类中小供应商和员工几乎一无所获;中层是这些城投隐性亏损被迫显性化,部分省份会出台专项债务解决方案,实际上是公共财政在为私人资本买单;而深层则是监管借此案件对类似企业进行警示,处理掉空转贸易和虚假合资带来的风险,未来还可能有其他“千亿民企”接连暴露问题。
至于跨国追赃,个人认为希望渺茫。何旗的境外资产因多层信托架构而实现了法律上的隔离,个人名下几乎不留可追索财产。日本的司法体系对于此类案件的举证要求高,即使中国方面获得民事判决,境外执法依然遥遥无期。同时,现在中日之间连正常的司法协助渠道也受到影响,追赃的希望几乎无望。这也是此类案件令国内舆论沮丧的原因——在国内获利,故意享受国外生活,面临风险则由公共财政兜底。均和案件并非个案,这两年从福建、浙江、江苏等地出走的民营企业主中,类似的“境内融资、境外落脚”操作已经形成半公开的模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