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廷舟的婚礼当天,我悄悄地用一张还有效的门卡进入了他的办公室。门锁轻响,走廊寂静无声。婚礼未开始,整个楼层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我鞋底摩擦地面的微弱声响。我这次来是为了取回我的东西。两年前我搬进他的家时,随身只带了些证件、病历和几件旧衣服,后来他解释说是暂时替我保管。总经理办公室的桌面被整理得很整洁,只有几个空了的纸箱。墙角的绿萝缺乏水分,叶子软塌塌地垂下。保险柜没有上锁。我原本只是想找门卡,却意外碰到了一只旧铁盒,盒盖松动,几个文件露了出来。最上面的几个字让我愣了一下,上面写着“身故权益处置契约”。姓名栏里写着林婉清。我把文件抽出来,纸张边缘坚硬,似乎刚被重新整理过。附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二十四笔转账,金额都是四万七。受益人一栏写着林乔。我盯着女儿的名字,心里开始稍稍放松,然而随即被下面几行字重重压住。文件中反复出现的“身故”、“余款”、“受益”等字眼,冷冰冰的,像医院里的药物说明。那笔签名的字迹熟悉无比,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,竟是我的写法,但签署日期却是在两年前,那时我只记得白墙、药味,还有顾廷舟替我整理被角的温暖手感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我赶紧把文件抱在怀里,躲在书柜旁。脚步声于门口停住,片刻后又渐行渐远。手机震动,收到林乔的信息:妈,章带了吗,婚礼不能迟到。我低头看看手中那份写着我名字的契约,掌心开始微微出汗。
两年前,我从医院回到家时,顾廷舟已为我在客厅腾出了一个地方。茶几上的杂物被清理干净,摆着药盒、温水和日程表,上面标明了复诊时间和哪天该晒被子。 “主卧给你。”他把一串新钥匙放到我手边,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书房。“我睡那边,有事敲墙。”当时我记性不佳,甚至不能记住该什么时候吃药。虽然顾廷舟话不多,但每件事都安排得有条不紊。每天早上七点,他都会准时来敲我的门,如果我没有回应,他会耐心等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。窗帘拉了一半,光线柔和宜人,床头的水也换成了温水。 “先吃药,饭快好了。”我坐起来,看着他把药片递到我手心中,突然觉得他似乎不像上司,反而像个关心我的亲人。这样的感觉让我有些不适。
顾廷舟比我大五岁,平时在公司里总是一言九鼎,回到家却总是压低声音。他会提醒我别忘穿外套,也会在我说头疼时取消原定的应酬。我曾问过他:“公司不忙吗?”他端着粥,沉稳地将其递给我。 “忙,先把你送去公司。”当时我在档案部工作,只是未碰重要项目。每天由他开车送我,坐在副驾驶的我常常会在路上睡着,醒来时发现已经停在楼下。他从不催促我,只会打开车窗,让微风吹进来。公司门口人来人往,他总等我站稳,才会驶离。
有一天下雨,我在大厅门口忘了带伞。顾廷舟从电梯里折返回来,把伞递到我手里,简单道了一句:“别淋湿。”然后便转身离去,没有多余的话。我撑着伞注视着他的背影,心中那点难以言明的情感渐渐有了轮廓。每个月的固定时间,我总会收到四万七元的转账。第一次到账时,我正在厨房忙碌,手机在窗台上震动了很久。拿起手机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。 “顾廷舟,银行是不是转错了?”他正忙着切葱,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很稳。 “没错。” “为什么给我这么多?” “生活费。”我看着冰箱里刚买的菜,又转向他。 “家里一个月用不了这么多。” “剩下的你存着。”锅里油热,葱香弥漫,掩住了那句没能得到解释的话。之后我再询问几次,他始终不愿透漏具体的用途,只让我别把钱退回去。那笔款项仿佛成了固定的信号,每个月都准时汇入我的账户,我不再担心医药开销,也不必开口询问他这方面的事,内心渐渐放松下来。
我开始帮他记一些琐事,比如咖啡不能加糖,衬衫要用冷水洗以及周三晚上通常会晚归。顾廷舟平时不喜欢谈及个人生活,我便通过这些小事来猜测他的习惯。他在书房睡觉,我们关上各自的门。夜晚偶尔我能听到他在里边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有人问他何时结婚,他在片刻沉默后只说:“还没安排。”我躺在床上,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浅色水印,心头隐隐被触动。早餐时我尝试询问,“你有女朋友吗?”他将煮好的鸡蛋剥开,蛋壳落在碟子里,回答迅速,恰似早有准备:“没有。”我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安心。顾廷舟看了我一眼,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,叮嘱:“别想太多。”这句话听来既像是在劝告,也像是在安慰。
过后,有人在公司开玩笑说我和总经理同居,关系不一般。他听到后在众人面前平静回复:“只是暂住,身体好后我会搬走。”他说得无波无澜,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微微皱一下。我站在文件柜旁,手中档案盒稍显沉重。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没有提起这件事。他照旧给我煮面,加了半勺辣椒油。吃到一半,我忍不住问道:“我们算什么关系?”他在洗碗,水龙头的水声细碎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缓缓道:“同事,朋友,住在一起的人。” “不会还有其他关系吗?”水流冲击碗底,声音轻微。经过一段沉默,他终于回答:“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宁。”